紹興的南部山區(qū)有許多歷史悠久的古道,伴隨古道有許多傳說,其中平水通王化的日鑄嶺、比較有名,而我只是聽說,卻從未涉足翻越。
平水至王化那段公路是1970年元旦建成通車的,王化村民用三年時間,動用萬名勞力修筑而成,從此改變了出入翻嶺的歷史。當時筑該公路時,為少占耕地,是依山開路,故該路段成南部山區(qū)彎道最多的公路。
當時汽車站的解放牌大客車,出了平水站,向東開始往上爬,一路爬到王化頂上,這才15公里的路程竟需費時近一個小時。后來的東風牌客車,雖馬力增強,但因車身加長,竟開不上去,待村民們將路的彎道處加寬,才勉強可以通行。遇惡劣天氣,如大雨造成泥石流堵路,下雪路滑之類,班車便停開,于是村民出行仍走日鑄嶺。而汽車站在王化的過夜班車,若遇當晚下雪,便下不了山,司乘人員也會走日鑄嶺到平水乘車逃回縣城,故對日鑄嶺古道耳熟能詳。
2010年底,日鑄嶺隧道通車后,因通隧道的公路是在老平王線北首,相對平坦的山腳下新筑的平王線,車輛通行可風雨無阻,才徹底解決了王化一片村民的出行問題。于是日鑄嶺近年來成了旅游熱點,而老平王線成了自行車運動愛好者的熱身之地。
星期天,有了上次去同康體驗的妻子,意欲外出踏青,于是驅車前往平水的鎖泗橋,翻越日鑄嶺。
還未到新平王線的鎖泗橋,私家車已擠滿公路兩側,只好冒險直奔日鑄嶺腳,幸好有個空檔,待安頓好車輛后便開始步行上山。
一路抬頭望去,這里已是一派春意。滿山是那種開金黃色花的大樹,這種樹山里人叫檫樹,上書的大名稱南榆、也稱櫸木,是落葉喬木,樹高可達25米左右。是優(yōu)良家具用材,也又可供造船、建筑、橋梁等用。
時值開花之際,將會稽山麓妝扮出春的亮麗。沿著路標,信步踏上這條令人神往,既熟悉又陌生的古道。
古越會稽,冶鑄業(yè)發(fā)軔甚早,越國歐冶鑄劍,漢代冶銅鑄鏡,聞名天下。而日鑄嶺是因歐冶在此一日鑄劍而成,故名日鑄嶺。
具體的出典有一段歷史的傳奇故事。
在二千五百年多年前的戰(zhàn)亂不斷年代,誰擁有了鋒利的劍,便可以戰(zhàn)無不勝,所向披靡。越王句踐的老爸允常非常清楚這一點,于是他命令鑄劍專家歐冶子鑄劍。
歐冶子經實地考察,發(fā)現(xiàn)離紹興不遠的平水,有一條神秘的溪,叫若耶溪。溪里有一種石頭可以煉銅,歐治子就在這可就地取材的附近山區(qū),擺開了鑄劍的工場。
當時工場之大,我們可從現(xiàn)在留下仍在沿用的地名展開想象。
日鑄嶺腳下北向6公里是上灶,再向北是中灶,然后才是下灶,而且在上灶的邊上還有一個劍灶村。這上灶與下灶之間,相距居然達2公里的進深。由此可知,當時工場的規(guī)模是難以想象的宏大。
寫“誰知盤中餐,粒粒皆辛苦”的唐代詩人李紳,對此地亦熟,留有詩文“嵐光花影繞山陰,山轉花稀到碧潯。傾國美人妖艷遠,鑿山良冶鑄爐深。凌波莫惜臨妝面,瑩鍔當期出匣心。應是蛟龍長不去,若耶秋水尚沈沈”。
這“鑿山良冶鑄爐深”,想必是大詩人也感悟到了這“灶場”進深的恢宏,故有所觸動,由感而發(fā),留下傳世絕句。
當各個“灶”頭,在為越國將士制兵器的同時,某日歐冶之接到了為越王鑄佩劍的命令。王的佩劍,當然有別于普通兵器,必須是最威武、最鋒利的。
然,鑄劍多日,歐冶子始終無法鑄出令允常滿意的佩劍。歐冶子為此抓耳撓腮,整日苦悶,卻無計于心。有一天,他做了一個夢,夢里有神仙告訴他,要向南,到一個什么嶺的地方,才能鑄出好劍。他按圖索驥,找到了這個地方,果然一日鑄成。自此,這里就被稱為日鑄嶺。
妻子聽完這個傳說,恍然大悟,原來這么多稱“灶”的村,是如此而來;若耶溪內隨便可拾含銅豐富的礦石,怪不得省內最大的銅礦在平水。
確實,在春秋戰(zhàn)國的青銅器時代,歐冶之這位鑄劍大師,不知何來靈感,從若耶溪中揀選的銅礦熔成銅后,摻雜了那么一點镴(紹興人稱錫為镴),便大功告成,使劍鋒利無比而獲越王嘉獎,甚至令二千多年后的我們仍驚嘆稱絕。
現(xiàn)在我們知道,1965年冬從湖北江陵望山一號楚墓出土的越王勾踐“自作用劍”,這把精美鋒利的青銅劍,其合金分配比的準確數據是銅80%,18%是镴,其他則是鉛、鐵、砷的微量元素。而這種復合金屬的冶鑄工藝,世界上其他國家是到近代才開始掌握并使用這種工藝。
復制越王勾踐劍,一直是我們紹興人的一個夢,圓夢成功卻已是2000年的9月。由上海交通大學等專家成功復制的“越王勾踐劍”,其材料及形狀制作均與原劍完全相同,再現(xiàn)了2500年前古越紹興精美的鑄造技術。為展示這個成果,此次復制越王勾踐劍是編號絕版生產2500把。其中,中國歷史博物館的獲贈收藏號為“1959”,香港特別行政區(qū)的收藏號為“1997”,紹興博物館收藏“1993”號,其中含意一看自明。
遺憾的是,當時作為歐冶子鑄劍故地的紹興“歐冶山莊”收藏的編號為“2500”越王劍,是計劃將其埋入數米深的地坑內,并在其上筑一“埋劍亭”,到公元2500年再將其取出展示的。
但事過15年,沒有行動,仍是計劃之中。
紹興人話過不算數,外人卻如獲至寶。
當時正在杭州度假的著名武俠小說家金庸先生獲贈此劍,愛不釋手,當場欣然題詞:“雪恥之精,復興之魂”,并將所獲贈劍,專門置于讀書案頭。
確實,金大俠的題詞可謂精湛。我們知道,越敗于吳后,越王句踐一邊施美人計惑吳,以穩(wěn)住敵手;一邊臥薪嘗膽,韜光養(yǎng)晦。通過十年生養(yǎng),十年教訓,重振雄風后,句踐親率將士,在都城南向郊外一河邊集結。勵精圖治,捉襟見肘的句踐,沒有財力為每位將士提供一碗壯行的酒,就將一大壇老百姓敬獻的紹興老酒倒入河中,與全體將士一起舀取含有老酒的河水,痛飲后出兵遠征,“三千越兵”一舉滅吳,完成了報仇雪恨之偉業(yè)。
因紹興人古時稱老酒為醪,為紀念這一大捷,就將出征地的這條河名為“投醪河”,并一直沿用至今。
想,三千越兵可吞吳,這是歐冶之的功勞。不斷謀進的歐冶之,從為允常鑄劍,到為允常的兒子句踐鑄劍,作為兵器的越劍,必大有長進。三千20歲左右的將士,手中所握兵劍,在當時可是現(xiàn)代化的武器,這是一支精銳部隊,被勝利沖昏頭腦而貪圖享樂的吳國,不滅才怪。越劍果真是“雪恥之精,復興之魂”。
那么歐冶之鑄越王的佩劍,為何在此就一日而成,并且連成五劍,使句踐喜出望外,歐冶大師可能自己也沒搞清楚,故沒有故事流傳下來,那么在日鑄嶺能找到一點蛛絲馬跡嗎?
日鑄嶺坡緩,免了攀行之苦,向上登高久了,出汗是必然的,但熱而不燥,畢竟才初春時分。
因為是中午,游客大多已下山,或燒烤,或進了農家樂園。拾級而上的我倆,可體驗靜靜的古道。
迎面一棵參天大樹,偉岸地矗立在古道的右邊,張開雙臂擁抱,卻只圍了樹身圓周的三分一。再前行又是一棵同樣的大樹,雖已老死,但碩大的樹身被鋸斷放置在古道的左側,樹干與樹身左右對應,仿佛在訴說自己的歷史,讓人有厚重之感,于是停下小憩。
俯身面對潺潺的溪流,雙手取水潑臉,一股舒適的涼意直透心肺。手扶千年枯樹,問這歷史的見證者,可解我心中疑問?
顯然也不能,或許它的父親、或是爺爺才見過歐冶之忙碌的身影。
轉身凝望跳躍的溪水,歡快地奔向山下,它將一直朝北,匯入若耶溪主流,經禹陵后又分為兩股,一支西折經稽山橋注入鑒湖,一脈繼續(xù)北向出三江閘、經曹娥江大閘后,匯入大海。
此時,一陣北風吹上來,借助山坡迅速升騰,弄得樹葉嘩嘩作響。
一個激靈在腦海中閃現(xiàn),歐冶之鑄越王佩劍在此一日而成,興許是在冬季。這“灶”頭是依坡而砌,爐口向北,爐火因強勁的北風而大旺,才冶煉出純度極高的青銅。
不是嗎,遙望山下幾十里開外的上灶、下灶,那一片只有丘陵的平原。想那里的“灶”頭,靠木制的風箱,是拉不出這般風力的,用皮囊擠壓鼓風,更是達不到冶煉純銅的要求;還有鑄劍過程中關鍵的淬火工藝,興許對水也有要求。想平原之地,乃居民集聚處,耕作、生活,對水資源或多或少總有些污染,而日鑄嶺溪流是干凈、含豐富礦物質的純水。是這兩大天然優(yōu)勢,助歐冶之完成任務的吧!
想到此時,忽自嘲。這“一日鑄成”只是一個傳說,然癡人狂想,硬要將傳說分辨出個什么因果關系,這是完美主義者的通病。但傳說總是讓人咀嚼不盡,回味綿長。
日鑄嶺上的下馬橋,又有另一個傳奇故事。
相傳南宋建炎三年十月的一天午后,日鑄嶺已是秋高氣爽,忽然一隊人馬,倉惶經鎖泗橋逃到嶺上。由于長途的逃亡,已是人困馬乏,于是紛紛下馬,在嶺上溪橋邊的一個路亭停下,息一息腳,這其中領頭的便是宋高宗趙構。
聞訊前來迎駕的,是隱居在日鑄嶺南邊祝家村的祝太爺。據說祝太爺是趙家的附馬,輪輩份,祝太爺至少是趙構的姑父輩。在后有追兵情況下,最要緊的不是親戚輩份、君臣的禮儀客套,而是如何擺脫金兵。于是趕緊離開涼亭,繼續(xù)向上到離亭數百米外的這幾間屋內,商議抗金之策。
自此,涼亭之地,被稱“下馬橋”,而幾間破屋之處,為“議事坪”。
如今,傳說中的下馬橋,留有涼亭的殘磚遺址,而議事坪另有橫在地上的幾根石柱,似乎可作為歷史與記憶,見證這個傳說。
想趙構選擇這個路徑出逃是正確的。日鑄嶺是會稽山脈的入口,進入這個門戶,在深山老林,貫于平原作戰(zhàn)的金兵,只好止步,圍而不進。趙構一行才可繼續(xù)前行過萬壽山,達王壇,前往嵊州、過新昌而到寧波,再出海逃到溫州。直到建炎四年夏金兵撤離江南后,他才又回到紹興,死后葬于紹興皋埠牌口村的攢宮茶場內。
從日鑄嶺的坡道分析,趙構一行騎著馬,一路狂奔,逃到下馬橋,也只能下馬、牽馬而行,否則徒然上升的山坡有從馬上摔下來的危險。而議事坪的破屋,剛好夠核心層的幾位大人物,小憩而商議軍機大事。
因此,這個傳說,從邏輯上分析是說得通的。而且傳說中趙構的逃亡線路,與史書的記載大多吻合,故這個傳說具一定的可信度。
日鑄嶺最后一段就是云梯,云梯即上云之梯,自然陡峭。好在“梯”不長,一會就到盡頭,盡頭的嶺頂就是老平王公路。
公路因城鄉(xiāng)公交改道經新平王公路而顯得冷清,偶有自行車運動愛好者,著鮮亮服裝疾速而過。路面上停著幾輛私家車,車主們正在商議下一步的走向。而我與妻子沿公路向西、再右拐,一路下坡,輕松地經蘭若水庫,回到鎖泗橋。
回望日鑄嶺,妻子大為感慨,如此美妙的自然景觀,悠長而厚重的人文故事,我們乘飛機、火車、輪船去的遠方,所辛苦游歷的地方,能與這里比美?這個地方一定會熱鬧起來。是的,日鑄嶺將與紹興同在,與華夏共存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