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生若只如初見
人生若只如初見,何事秋風悲畫扇。等閑變卻故人心,卻道故人心易變! 驪山語罷清宵半,淚雨零鈴終不怨。何如薄幸錦衣郎,比翼連枝當日愿!
在宋詞獨樹一幟的詞壇,讀到清代納蘭性德的這首小詞,甚是驚喜,想不到清代這個以文字獄瘋狂滅絕文人名士的夷朝,居然還有這等清麗之詞,實為難得。
納蘭此詞用字繾綣,深情款款,是那種敲擊心弦蕩起一腔漣漪的真情道白,其中尤以“人生若只如初見,何事秋風悲畫扇”最為燴炙人口。憑欄獨倚,遙思故人,秋高云淡,人情如紙,回想初見的百般美好,肝腸寸斷,涕淚零落,何其動容。
初見的一刻總是美好的,像花一樣芬芳,像夢一樣憧憬,像春天一樣斑闌,像白紙一樣純潔。隨著相識的深入,交心日甚,畫心亦甚,在心里一筆一劃刻畫下對方的影子時,總免不了一次又一次的唐突與不快,好似突然走神的曲筆,讓原本朦朧的形象逐漸清晰但殘缺起來,越清晰越缺陷,走到驀然回首的那一天,卻發現曾經燈火闌珊處的那個人在失去了距離的依托之后并不完美,似如一張純潔的白紙被劃滿了世俗的筆觸,如斯不堪細讀,如斯不忍觸摸,人生若只如初見的渴求便越發地強烈。
人生若只如初見,是一種對現實失望之后的追憶與傷懷,當故事隨著人生的履歷發展到了殘缺的結局,當花樣芬芳、夢般憧憬的幻想漸次被殘酷的現實更替之后,花凋零,夢殘缺,只有回憶還是那么的美好與溫馨,只有前世五百年修為的最初那一瞬目光交融還是那么地扣人心弦,光陰流年可以磨滅那么多的人世傷痕,卻終也帶不走人生初見的永恒心緒。
人生若只如初見,那是剛開始就結束,剛上路就中止,剛開啟了故事便失去了結果。也許,沒有結果恰恰是最好的結果,沒有“故人心易變”的傷痛,也沒有“秋風悲畫扇”的苦寂,就像一朵含苞的花蕾被定制成一個標本,就像一根青翠的竹枝被截取成一枝衣桿,就像一支剛點燃蠟燭光芒初綻就被吹熄,沒有等到殘花萎地、竹子開花、蠟炬成灰的那一刻,花依然很美,即便美麗之花已經失去生命;竹依然挺拔,即便翠竹已了無生機;燭依然可愛,即便它已被剝奪了發光的機會。
一開始就結束,留在心里的是短痛,一開始就延續,留在心里的是長痛。人生若只如初見,短痛也很唯美;等閑變卻故人心,長痛卻很殘酷。假如司馬相如與卓文君的人生只如初見,文君當壚、相如滌器貧且和美,何至于分分合合離情滿懷?倘若賈寶玉與林黛玉的人生只如初見,伴琴庭院共讀西廂,何至于葬花焚詩慟入空門?假如梁山伯與祝英臺人生只如初見,三年同窗長亭送別緣盡于此,何至于郁憤成疾雙雙化蝶?倘若陸游與唐琬人生只如初見,詩酒唱和而不續伉儷之情,何至于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?
悲劇,就是將美好的東西敲碎了給人看。人生若只如初見,恰恰是將初見的美好經由生活的演繹敲碎了讓人承受,也正是這種破碎了殘缺了迷失了的美好,才能那么生生敲痛我們的心靈,如果每一次的悲情都消失在“初見”的完美之中,又怎能體味到“等閑變卻故人心,卻道故人心易變”悲愴與無奈,又怎能比照出人生初見的完美無瑕?
人生若只如初見,何事秋風悲畫扇。待到秋意微涼獨倚危樓的那會兒,細細回想人生初見時春景如畫相視一笑的情形,感受著脆弱的心被傷感的現實一片片剝落的痛楚,何嘗不是一種遺憾之美、殘酷之美,人生也只有至痛的唯美,才能永留心海。